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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三彩【短篇小说】



发表时间: 2018年9月11日9时09分已阅读:1,076 次文章来源: 榆阳公安分局 发布机构: 榆林市公安局


1.

拘留所很小,是在驼城老看守所的基础上改造而成的,大小只有旧监区的四分之一。

地级驼城市有多少被治安处罚的人员,这里就能容纳多少被拘留人员。这就是现状,现状很难改。

尹甄是这个拘留所唯一一名有执法资格的民警,也是这个所的副所长,负责日常管理事务。所长和教导员分别由看守所的所长和教导员兼任着。一套班子两套人马。这也是现状,也很难改。

拘留所的空间很小,却包罗了形形色色的社会人等。对于被拘留人员来说,不管嫖娼卖淫,也不管盗窃赌博,还是拒不履行,待在里面的日子最长不超过十五天,最短也得三天时间。普遍感觉那是一段无尽漫长的岁月。

拘留所外面的东边有一片十亩大小的菜园子,由退休返聘的民警老李照看着。

每天早上八点钟到中午十一点,老李首先拿着出所审批表到饭堂里等待尹甄,在饭桌上签完了字,吃一口单位灶上的早饭,而后再进到拘留所的值班室里凭单提出出所劳动的被拘留人员。

春播种、夏浇水、秋收蔓、冬扫院。年年如此。说白了,能够出所劳动的被拘留人员大都是所长、教导员和尹甄打过招呼的关系户,也有极少数是所里一般民警的关系户。说是关系户,其实大部分都是局领导和市、区两级跟政法相关的领导们打来招呼需要关照的人。有一点必须肯定,这些人政治上相对是可靠的,关系也比较明确。不然在劳动的过程中一旦脱逃,由谁来担责呢?也就是说,让这些人出所劳动是有责任担保人的。

除了种菜人和菜地上长得郁郁葱葱的各种蔬菜以外,菜地周围还围上了一圈坚固而颇高的铁丝网,一般人是翻不出去的。那家伙真不好往上爬,看守中队的武警战士们专门试验过,比四百米障碍的高墙还要难以翻越。东边围网与毗邻上空的电线上经常蹲卧着几只野鸽子,一旦劳动者离开了菜地,它们就飞到菜地上来觅食。老李也不太在乎它们吃多少种子和蔬菜了,绝对没有“家大业大浪费点没啥”的那种堕落思想,而是懒得再理睬它们了,追赶了好几年,没那份闲功夫和信心了。

春播那几天,尹甄除了主抓释放、送水、送饭和放风这三个工作环节外,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还是到菜地里出所劳动的那几个被拘留人员,怕万一有个甚“闪失”不好给上级交待哩。

菜园子里飞来的野鸽子剖食种子和蔬菜的现象,尹甄能不看在眼里吗?追赶了好多次、好几年。老李就对尹所说,尹所,你就别往心里去了。我是追不停、赶不断,白费老汉的精力哩!

两个人相视一笑,也就不置可否了。

那狗日的鸽子,悠闲地徜徉在种好的菜畦子里,把平整美观的菜地剖挖得千疮百孔,实在是太令人讨厌了。专门叫一个人照看着都不顶用。你若扬手吓唬它们一下,它们也只是把头抬起来,机警地望着你,看你走过来了,随时准备振翅欲飞。你若不走到它们的跟前,它们就又开始剖食埋进土层下面的种子,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看来,坏毛病都是给惯下来的。

有一个因为拒不履行的被司法拘留人员叫刘石,人家想出来一招妙计,那种最古老的粘网套麻雀的办法。只不过是加入了现代传感的科技成分。征得尹所的同意,老李从轻工市场里买回来捕鸽子网具,在野鸽子经常落地的那块儿菜园子里下了套。一片撑起的大网周围撒满了玉米粒,前两天没怎么理睬它们,让它们天天吃,还给放了水管子,把它们喂养得水足肚饱。从第三天早晨开始,就没有那么多美事相迎了。大网正中间的支柱上安装了一个触发器,网子的外围扬撒了少量的一些玉米粒,作为诱饵,撑网柱子跟前的触发器里堆积了大量的玉米粒,算是重诱饵。

大家都吃早饭的功夫,一小群尝到了甜头的野鸽子又飞将来了。大网外围那些少量的玉米粒根本不够一只鸽子啄食,它们就探头探脑地望向大网中间的那些黄灿灿的玉米粒,还向周围打探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没能经得住饥饿的诱惑,它们纷纷扑向了那一堆玉米粒!

从此,再无野鸽子前来菜地里搞破坏。

拘留所的小院子里长着两株前任老所长亲手栽种的油松,长得高过了房顶。每到傍晚时分,这两株油松的树冠就成了大量麻雀前来聚集的乐园,叽叽喳喳吵闹不休,甚是烦人。树冠下面落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粪便。特别是在几次定时送饭的当儿,值班民警有意无意地站到了树底下,稍不留神,正赶上那些不知眼头见识的麻雀儿 “吧唧”一下——就把粪便撒落在民警的头上了、脸上了。更有甚者,恰巧还把稀稀的粪便打在了民警的眼睛上,当时就十分令人难堪。

气得值班民警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照着油松的树干上猛踹几脚,粪便就像爆米花一般纷纷跌落下来,满地飞溅。麻雀们也受了惊吓,“轰”地一声全飞散了。

其实,那些麻雀都是在等待打饭过后洒落到地面上的大米饭哩。人走后,一阵抢食,不多一会儿功夫就把水泥地面打扫得清坛溜净了,便又就近飞到油松的树冠上“唧唧喳喳”地分享着属于麻雀们的快乐!

看守所的监区不像拘留所的小院,里面全是封闭的。只有到了夏天的时候,走廊墙上的防爆玻璃窗户才会打开半扇来供方便通风用。

尹甄说他小时候命不好,忍饥挨饿了十几年,除了过年那一天,他没吃过一顿饱饭。就像那些无处不在的灰麻雀,为了填饱瘦小的肚子而不惜铤而走险飞进看守所的高墙内、监区里、走廊上,来抢食剩饭渣。

一大早送水的时间、中午送饭的时间、下午送饭和回收垃圾的几个时间,尹甄都要亲自督促监区值班民警挨个儿地到监室门前给在押人员送水、送饭、照看收垃圾;他还得监视着大灶上的工人师傅们干活儿——害怕发生“传递物品”、“通风报信”等违法、违纪事件。倒不是尹甄不信任工人师傅们,害怕发生了违法、违纪事件后自己挨处分,而是二十多年来的职业操守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防人之心不可无。

新所长和新教导员上任后看守所里缺短了一名带班副所长,尹甄被组织上任命为看守所的带班副所长,就不再负责拘留所里的一大摊子事务了。因为他在所领导成员里年龄最大、工龄也最长,分管看守所的副局长在全体民警大会上宣布任命通知时说,他就看上了尹甄的工作原则性,让尹甄带班他放心。看来领导也怕事,怕出了事后担责任。

屈指算来,尹甄在部队上当兵服现役干了十四年,转业回到地方后又在看守所整整干了十四年,工龄真的不短了。

尹甄每次进监区交接班时总能看到飞进走廊里来抢食剩饭渣的灰麻雀,有时是一只两只,有时是三五只。它们一看到交接班进来的民警们就会一会儿上蹿、一会儿下跳,小小的脑袋碰撞在坚硬的防爆玻璃上“咣咣”直响,引得尹甄下意识地摇摇头暗生一通感慨——唉,鸟为食亡啊!

2

鸟儿啄食不仅仅只在春播的土地上、秋收的田野里,还在人家饲养猪、马、牛和羊的牲畜圈里头,更在关押犯罪嫌疑人的监所里。可谓无孔不入,有人没人的地方处处存在着。

一天早晨接班,尹甄带领班组民警来到“过渡监室”里,安全员报告完监室人数后说,新关一人。尹甄习惯性地命令,新关人员报告基本情况。

报告尹所长,我叫刘石,现年42岁,家住驼阳区安宁路聚财巷3排4号,2016年4月3日因涉嫌报复社会罪和故意杀人罪,被驼阳区公安局重案大队刑事拘留。报告完毕,请指示。

尹甄就在新关押人员报出他的姓名之际心里猛然一惊,定神一看果然是多年前他在拘留所担任副所长时认识的那个刘石。只不过那时的刘石是因为借了银行的十五万元贷款没有按期还上,而被银行起诉到驼阳区人民法院,以拒不履行被司法拘留了十五天。今天,这狗日的真的闯下了弥天大祸,涉嫌报复社会和故意杀人!

恨归恨,管理工作照样儿还得及时跟上。尹甄郑重地对刘石说,你得好好配合政府工作,也得好好配合我们的管理。监室墙上张贴的《三字经》、《弟子规》和《日常行为规范》等内容,你得在一个月内全部背会;你还得服从包号民警的管教,不得与其他在押人员发生矛盾、不得扒衣抢食、不得喧哗闹事、不得吵嘴打架,你听明白了吗?

刘石大声回答道,报告尹所长,我听明白了!

那就好。

从2013年初起,继鄂市爆发了以能源开发为主的经济危机后,驼城市也如影随形地相应发生了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煤炭价格下降所带来的金融危机。仿佛一夜之间成千上万亿的资金就像泡沫一样,一下子就从每个人的手中灰飞烟灭了。随之而来的是纷繁复杂的民间借贷纠纷。同学之间、战友之间、兄弟姊妹之间、亲戚之间,个人与个人之间,个人与公司之间,个人与银行之间,公司与公司之间,公司与银行之间,一切借款和非法集资等形形色色犹如万花筒般的融资关系都搅成了乱糟糟的一团麻。

2010年前后,刘石家乡的毛乌素沙漠边缘的五荒地由于靠近城区边缘,主要是由于驼城市城建规划计划的泄露,规划科长伙同当地的村长、支书,大面积租赁规划区内的土地,而后转手倒卖出去,形成了土地买卖的疯狂黑市。一段时间内,驼城市驼阳区社会上不论什么身份的人们,只要手里头有钱都投入到倒卖土地和买卖房产上去了。今天你从他的手中买来,明天再从我的手中转卖给你,买卖契约上只有当地村民代表出让土地时按上去的食指手印和该村民委员会的红章大印。一份原始的非法买卖国有土地的所谓契约,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手,就那样乐此不疲地流转着。而且价格只是上不会下!

刘石是一个有识之士,就是在那个时候依靠得天独厚的土地资源优势,伙同神谷县的某煤老板先后开张了一个非法融资的典当行和一个房产开发公司,把吸纳到手的公众存款全部投入到了倒贩土地和买卖房产上来。

刘石也来了一个华丽大转身,摇身变成了某小额贷款公司的注册法人代表和某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小股东。

盖别墅、开豪车和出入高档娱乐消费场所,俨然成了有钱人的生活主要组成部分。有人曾经这样形容这类人群——老婆基本不用(整天沉湎于花天酒地之中,很少顾家),花钱无底黑洞(典当行吸收的每一笔存款都由会计一人经手,存到银行里去,再把存款的银联卡交由老板一人支配。)说白了,所谓的小额贷款公司其实只有老板和会计两个人来全盘把持、进行运作,而且会计还是老板最最亲近的近亲属,或者是有情人。即便有股份,其他股东也是半点钱边都沾不上的。

偶尔有一小单款项要对外投资,那也是为了撑起门面,吸引更多的群众前来投资、存款。

土地的最终所属权还是国家的,城市建设规划用地的征地款价格也是有法律依据和政府出台的明文规定的。什么时间项目上马、分几个批次开工建设?那也是要出台一系列红头文件的。岂容民间私底下窃取国有财产?!

况且,不是所有的规划用地就都要立即付诸实施的,比如项目资金的来源,比如财政预算的划拨,比如中央既定的政策。这些硬杠杠都是任何组织和个人突破不了的。更何况私自买卖土地本身就已经触碰了国家政策的红线,还能有好市场和好下场吗?显然是没有的。

群众的眼睛到什么时候都是雪亮的,一看到政府在电视上公开宣告成立了“处非办”,专门打击非法集资开办的煤矿和非法融资的小额贷款公司,以及所谓的拿着群众的钱充当老板的人们。人们突然间就觉醒了,急于收回他们用血汗挣来的辛苦钱。有的甚至是人们大半辈子以来辛勤攒下的积蓄,还有的是积攒下来准备为结婚的儿女们买新房用的急钱哪!

然而,曾经匾额高悬的小额贷款公司一夜之间都纷纷拉住了卷闸门,再也没有打开过。老板和会计一个个都不见了踪影——他们跑路了!从这一座城市里蒸发了!

报案和上访,成了那段时间里政府部门和公安机关接待最多、也是最难处理的大大事件。因为那是要老百姓命的头等大事呀!不然,那些放出去的款向谁去追讨回来呀?!总不能眼巴巴地看着,就那样打了水漂吧?

瘦弱文静的农民土地贩子刘石也在这场经济泡沫破灭的伊始,在跑路大军中悄无声息地拉着他的漂亮女大学生会计表妹潜逃了。

2014年5月的一天,古城西南小雁塔景区大门口的一个接近四百平米大小的休闲茶馆里,刘石带着他的漂亮女大学生表妹正在和另外两名长发金黄、肌肤白嫩、青春靓丽的妙龄女子在茶馆的隐蔽角落里搓麻将。他们的赌资每“锅”(赌博的回合)以500元人民币论。他们从早饭过后一直玩到下午三点钟,身穿唐装的茶艺女子已经为他们更换了好几壶茶叶了,只不过省略了那道繁琐的茶艺工序罢了。刘石长久地蹲坐在藤椅上,加之天天有漂亮的女大学生会计表妹陪伴着,他的小蛮腰能不出问题么?

这天又是下午三点钟刚到,刘石感觉到两腿麻木、腰椎钻心地疼痛,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就催促三位美女早早地收拾了摊场。一方面他们得到附近的“同仁堂”药店里去买一些“狗皮膏药”给刘石的腰疼部位敷贴上,另一方面他们玩了大半天也都饿了。去药店和到一个像样一点的饭馆才是当前最要紧的。

3

和刘石一起打麻将的女子一个叫尤丽,另一个叫马蓉,都是会计表妹李艳艳的大学同学。她俩都家住在古城附近的郊区。由于大学毕业后至今还未找到正式的工作,就在古城东边的一家娱乐城夜场里打临工。

李艳艳被文静瘦弱的老板表哥刘石关停了典当行后拉上跑路去了。他俩首先来到古城相对僻静的小雁塔周围,在一个刘石熟悉的小旅馆里落下脚,住了一段时间后才在附近的居民区里租赁了一套面积不大的单元房,算是临时安顿下来了。

时间久了,年轻漂亮的李艳艳就憋不住千篇一律的二人世界生活了。这天,乘着刘石外出采购食品的空隙,李艳艳给大学同学尤丽试着拨打了一个电话,结果尤丽的电话号码还未变,打通了。两个大学闺蜜足足通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尽聊一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话题。还是尤丽先说她的话费快要用完了,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李艳艳说,你们驼城人有的是钱,不在乎这三瓜两枣的话费,我可是连吃饭的钱都没挣下呢,你可得给我报销话费钱呀!

李艳艳在电话这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说,好的没问题,只要你天天能来陪我说说话,别说是报销电话费了,连你的吃饭和住宿钱都由我全包了。

尤丽试探着问李艳艳是不是真的?当得到李艳艳的肯定答复后,尤丽又极其幽怨地说,咱们的闺蜜马蓉也一样没找到工作,也在娱乐城里打临时工混日子呢。

李艳艳不无自豪地把地址说给了尤丽——那你和马蓉一起来小雁塔这边吧,你俩我全包了。反正我表哥有的是钱。

是啊,表哥有的是钱,可你花得那都是昧了良心的群众的血汗钱哪!

自从尤丽和马蓉来到刘石和李艳艳租住的出租房后,刘石明显地感觉到小表妹的心情比前一段时间快乐多了,和他温存的态度也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用内蒙的一句俗话来形容此时的刘石的心理——管X他的呢,谁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几天好过呀?

小时候的刘石听大人们说过这么一句话,赌博场里有奶哩,人人都想往里钻。大概是那种过程本身的诱惑与刺激使然吧?!殊不知所有恶习不都是因为人们经不起那一份诱惑与刺激,最终才落得没有一个好下场?!特别是人类,不管你官居何等高位,也不管你如何信誓旦旦,只要你沾惹上了赌瘾和毒瘾,你的灵魂就牢牢地被魔鬼所控制了,一生难脱!特别是毒品,它坑害的最直接的是人的免疫系统。

李艳艳的大学同学尤丽和马蓉,由于一年来的夜场生活,跟社会上的“姐妹们”学会了赌博和嗜酒等陋习。这不,几天时间内就把李艳艳从一个傻傻的门外汉度教成一个地地道道的搓麻高手了。也难怪,她们都是有着大学本科毕业的高智商嘛。起先,他们是在小雁塔大门口的那个茶馆里喝茶聊天。去的次数多了,尤丽看到茶馆里还有供客人娱乐用的麻将牌,就怂恿刘石和李艳艳,四个人正好够凑一桌麻将。只喝茶聊天多没啥意思呀?最后,他们来这里就变成既要喝茶聊天又要搓麻将赌博了。

四人到附近的“同仁堂”药店里买得几贴“麝香虎骨膏”,就在药店里给刘石的后腰背上贴了左右两张药膏。而后,他们又打车来到南大街上的一个重庆火锅店里涮火锅。大概是三位美女上大学期间经常相跟着到学校附近的这家火锅店里来消费吧?不管年龄大小,每个人都会有念旧的情结吧!

一走进店门,操着四川口音的服务员立即就迎上前来,招呼道:“美女女,帅哥哥,欢迎你们的到来,请问你们几个人叁(音)?”

刘石也用现学的四川话说:“我们四个人,给我们找一个小一点的雅间叁。”

两位漂亮的四川小姑娘齐声应道:“要的!”

就在刘石等四人全部落座准备点菜的功夫,尤丽的电话铃声响了。她原来打工上班的那家夜场里的一个领班给她打来了电话,约她回场子里继续上班,说是这两天来玩的客人又多起来了,钱比前一段时间要好挣得多了。

尤丽胡乱地答应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随后还说了一声“大骗子”!

尤丽和马蓉刚到那家夜场里打工的时候还只是擦擦桌子、端端酒水,倒也没发生传说中的可怕事情。大概半个月过后,大家同在一个场子里打工,慢慢地都混熟悉了。被尤丽骂作骗子的那个领班男子姓何,大家都管他叫何领班。一旦午饭过后,何领班总会来到她们集体居住的宿舍里,召集大家过来一起玩扑克牌。打麻将是后来才给大家教会的。等到大部分打工妹都学会了打牌技术后,就开始带上有输赢的赌博了。只是有个赌资大与小的区分而已。没有了现金?那就先赊了账,到月底拿工资做结算。结果是大部分姐妹的工钱都被何领班一个人给结算走了,她们连伙食费都开不起了。只好硬着头皮下场子里去当小姐,陪客人喝酒、唱歌、跳舞……

那样赚的钱多呀!

现在好不容易逃出来了,有谁还愿意再回到那种醉生梦死的鬼地方去呢?!

吃罢火锅,大家都聊得热火朝天,再加上酒至半酣,每个人的心里都觉得还缺少了一些什么?刘石就建议尤丽,到你们干过的那个夜场里去活动活动?

三个姑娘异口同声地说,要的!

4

小何领班是什么人?那可是什么人都见识过的场面上过来的人哪!六年前,小何从古城大学历史系毕业。由于看不上那点到偏远山区教书挣得的死工资,就和大学同学韩欣又一起回到待过整整四年的古城来。他们太留恋、太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和每一条街道旁站立的高大树木了!还有那青灰色的高大古城墙,是那样的古朴、厚重!从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方方正正地把古城围在了里面。比起甘南的荒山野岭来,那可是有着中国古代皇帝建都十三朝(1100年)历史的世界级繁华大都市呀!这座古城里街道上的法国梧桐,还有农历八月以后雁塔区满街飘香的金桂、银桂,分明使人生活在远古文明与现代浪漫的来回穿越之中。那八百里秦川泾渭分明,那灞桥烟柳贵妃醉酒,怎能不令人心驰神往、流连忘返哪?!

别说是一个学习历史的大学本科生了,单那秦皇、汉武和盛唐遗留下来的千古迷踪,就足够耐人寻味的了。

一大早,灞桥公园里大秦腔一声吼,兴庆宫里的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霸气而不失人气。

偏偏有文化的人咋就不识眼头见识地跟着制售假文物联系在一起了呢?

小何领班与韩欣同学来到古玩市场上买了几本古钱币和古代文物鉴赏的盗版书,回到租住的小砖房里翻阅了起来。他俩准备干贩卖文物的大买卖,那样钱来得快。所以,一没事就往古城八仙庵的那条古玩街里钻。

这一天,他俩圪蹴在八仙庵一个名叫“汉唐留韵”的古玩店门前,看地摊上摆满的各种各样的古玩器具。

问一声老板,你这瓷马要卖多少钱?

摆摊的老板就不高兴了,你说啥?这是瓷马?小伙子,你张大眼睛好好地看一看,懂不懂?这是著名的“唐三彩”!

啥?唐三彩?!

那可是我国唐代陶器工艺的珍品呀!虽说大量出土于河南洛阳,但是得一件真品,那可是能卖上好几十万元的人民币哩!

二人将信将疑地把瓷马举在手里,照着阳光仔细地端详起来。

古玩店老板是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寸头、方脸、单眼皮、黑皮肤,坐下来显得一堆肥肉横在了休闲的竹椅上。许是长期备受风吹日晒的缘故吧?两条瓷实粗壮的短腿露在短裤的下面,又黑又红。同样是裸露在短袖衬衫外面的两只粗壮胳膊,一刻也不曾消停下来,一会儿左手拿起毛巾来擦擦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子,一会儿右手摇晃着蒲扇驱赶热浪。好像天气有多热似的,不就才二十多度吗?至于那么夸张吗?这才是五月的鲜花开满了大地的时节呀!那要是到了燃月火天,以古城的气候那还不把人给热死了吗?!

老板睁大了两颗圆鼓鼓的大眼睛,看着小何摇了摇头,一口真气从他滚圆滚圆的肚子里呼泄出来——长长地嘘了一声。

这么着吧,二位小伙子,你们给出个价?

不好说,给不上价。

那也得给个价儿呀?

一百元怎么样?多了一分钱都没有。

二人抱着一件赝品唐三彩喜滋滋地跑回租房里去了。

其实,心里真正欢喜的还是那古玩店门前热得淌汗珠子的胖老板,那件所谓的鞍马唐三彩是他一大早刚从塬上的瓷窑厂里以十五元的价格买回来的。除去来回的班车路费,成本还不到二十元钱。净赚了80元钱,你说他能不欢喜吗?!

后来成为夜场领班的小何,跟着一帮社会上的小兄弟不但学会了混吃混喝,还学会了坑蒙拐骗的把戏。几年来,不知从他的手中把多少纯情少女骗成了一个个陪酒赚钱、甚至是出台卖身的三陪小姐。这个小何真是造孽哩!

这两年全国经济都呈下滑趋势,像如夜场这样的生意也不太好经营了。小何就纳了闷啦,从前那些从陕北来的煤老板、富二代和官二代们都跑哪儿去了?他们那一掷千金、甚至是万金的辉煌时代怎么就一去不复返了呢?

普通人,包括大学生在内也是彻底搞不清楚的。就像当代著名作家路遥笔下的主人公——《平凡的世界》里的傻子田二说的那样——世事要变了?

2013年6月18日,在北京召开的中国共产党的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工作会议上,党和国家领导人强调,这次教育实践活动的主要任务是聚焦到作风建设上,集中解决形式主义、官僚主义、享乐主义和奢靡之风等“四风”问题。

全国上下从城市到乡镇,从机关到基层,从官员到职工,轰轰烈烈地展开了反对“四风”问题的整改斗争工作。

曾经金碧辉煌的星级饭店和富丽堂皇的夜总会,一下子就失去了往日那门庭若市的非凡热闹场面。人们都不敢出入高档消费场所去干那些顶风违纪的事了。酒店和夜总会的经营者们一个个手足无措、唉声叹气,纷纷改头换面调整了经营方向。

归根结底,还是当地的产业结构调整得不及时、产业模式建立的太单一化了。加之国际经济形势的普遍不景气,给国内的消费市场也带来了一边倒的多米诺效应。特别是餐饮行业出现的铺张浪费、公款吃喝和攀比消费等不良社会风气,在这一常态化的“政风”整治下彻底得到了有效遏制。使得豪华酒店的消费景象骤然萧条下来了。

这是多年以后,小何领班又一次看到了一个老板领着三个美女到夜总会里来大把大把地花钱、一打一打地喝酒的消费情景。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自从李艳艳联系上尤丽和马蓉后,这位来自塞上古城郊区的漂亮姑娘仿佛又回到了久违的大学生活。他们可以结伴到古城的凯源商厦里去购物,还可以到万达广场里去挑吃各种美食,连从前只是听说过的“海底捞”火锅城他们想去几次就去几次,只不过她们的花销都是由刘石这个土财神来买单的。大家各取所需,日子倒也过得十分快活。

话说刘石自从通过尤丽认识了小何领班后,三天两头领着三位美女往夜场里跑,去享受那种醉生梦死般的花天酒地生活。有时,醉酒后实在无法回到小雁塔附近的出租屋里去,几个人就干脆倒在包厢里的沙发上和衣过夜。

一天早晨,刘石被小何领班从梦乡里叫醒。他发现自己的头顶上笼罩着一个粉红色的圆形华盖,华盖下面是一张绵软舒适的粉红色的大床,大床的四角直立着四根同样是粉红颜色的裹绒支柱,托举着那顶粉红色的圆形华盖。自己就赤身裸体地躺在这个华丽的温柔乡里,而且身边还多了一个光滑细腻、冰雪般洁白肌肤的妙龄女子,她仍处在甜美的梦乡里!那样子慵懒到了极自然的温柔状态,叫任何男人看了都会顿生怜香惜玉之情感。

刘石赶紧拉回了被角,盖住了自己裸露的上半身,也遮掩住曝了光的冰雪肌肤般洁白的光滑身体。

刘哥,赶紧起来洗漱吧,她是嫂子的同学小尤,别害怕,是她自愿这样子的。

小何领班对着刘石解释道。一副司空见惯、不以为然的样子。

每个人的大脑都是疼痛而迷空的,他们昨晚一直喝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结束了酗酒战斗。小何领班按照自己事先与尤丽商量好的计划——为了稳住这个“财神爷”,做了如此休息安排。由小何领班早早地来叫醒刘石也是计划中的安排、安排中的计划。不至于使大家都醒来后,碰面尴尬、难堪。

两个大男人心照不宣地来到昨夜红火的包厢里,一起走进洗漱间里冲澡。包厢里的狼藉早就在他们走后由服务生清理干净了,桌面上还放着几筒喝剩下的易拉罐啤酒和半瓶洋酒。刘石讪讪而问,昨晚上又喝了几打啤酒啊?才喝了半瓶洋酒吗?

小何领班显得极尽讨好似的回答刘石,是的刘总。

随后又觉得不够亲切,补充道,刘哥,没多少,老规矩,包厢费全免了。六打纯生、两瓶洋酒,一个果品套餐也是赠送的。共计消费了四个八,比您第一次来时还少了近两千元哩。

刘石抹了一把脸上的清水,小何把毛巾递到刘石的手中。两个大男人赤条条地躺在宽大的白色亚克力浴缸中,享受着至柔之美的浸泡。

等到他俩洗完澡重又坐回到包间的沙发上抽烟、喝矿泉水时,李艳艳长发凌乱地被尤丽和马蓉二位老同学搀扶着走进了包间里来。

她头痛欲裂般难受,一进门就看见端坐在沙发上抽烟喝水的刘石和小何领班。白炽灯光把他俩照射的容光焕发。她问,你们俩昨晚又睡在这里了?

小何领班抢先回答道,是的,我们已经洗漱完了,你们赶紧到洗漱间里冲个澡去吧。

5

从东大街的一个早餐馆里走出来,李艳艳一下子就恢复了容光焕发的风采,来之前她特意穿了一袭半透明的白色蚕丝纱披,扣罩在妙曼身体上的女性用品在阳光的映射下忽隐忽现,一抹如同黑色瀑布般的长发垂挂在后肩背上,走起路来,两条修长的秀腿迈着T型台上模特步的节奏,有多少男子从她的身边经过就有百分之百的多少回头率。由两位昔日大学的女同学陪着,李艳艳她们要到附近的超市里去买一些新鲜蔬菜,而后再打车回出租屋里去继续休息;小何领班则陪同着刘石到八仙庵的古玩市场里去转一转、瞅一瞅。看能不能淘得一件宝贝。

六七月份的古城烈日炎炎,天如流火。兴庆大街西侧的长乐坊路是一条窄窄的狭长小巷,因为八仙庵的存在,小巷就显得曲径通幽了。那青砖灰瓦的古代民间建筑把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成片成片地连接在一起。入口处市立三中的对面,一座明清时期洋人修建的基督教堂坐落在汉唐时期盛大的长乐坊东南一角。就从这里进去,沿着古旧石板小街的两侧,在门市前的砖铺人行道上西行,关中风味小吃的香味犹如大秦腔喷出口腔后的余音,袅袅飘散在小巷的空间里。街道两侧的黄栌树高大葱翠,叶荫里蝉鸣声异常聒噪。他们无心领略小巷里的餐饮文化,也无意嗔怒大树上的一片噪声。一心只想往西走。

正值晌午,这里急需要来一场暴雨的冲刷,以驱除古城的燥热沉闷。

小何领班领着刘石到一座达足有两层楼高的八仙庵牌楼门前,一股古旧而特有的历史潮湿味儿顿时直冲鼻孔,一段寻访古董的旅程即将开始了。

小何领班显得漫不经心的样子,摸摸东家古玩店门前摊位上的佛珠,瞧瞧西家古玩店里台格上陈列的器件,有时还驻足于一幅行云流水般的字画面前,抱胸抵额、摇头晃脑地品味昔人挥毫泼墨的笔势?!显得极富耐心的样子。其实用一句陕北乡下的土话说,他就X也不懂。

最终,他俩停留在一个名叫“汉唐留韵”的古玩店门前。

外甥打灯笼——照旧圪蹴在古玩店门前的地摊上,所不同的是今日的小何领班身边换成了从陕北而来的土财主刘石。他们在看那些各式各样、五彩斑斓的古旧器件。

问一声老板,你的 “唐三彩”最低价要卖多少钱?

小伙子,一口价——三万五!要就拿上;不要,你给我原原本本、慢慢腾腾地放到地上去。

啥?唐三彩?才卖三万五?!

咋?要好的,店里比这贵十倍的也有!不过,那一件不卖。

刘石也看上了门前地摊上摆着的那一件花花绿绿的小瓷马,觉得有点小气,但工艺还是挺吸引人的。

小何见他爱不释手的样子,就像乘机替人喧谎地说,刘总,这可是我国古代唐朝时期陶器工艺的珍品呀!唐三彩近期大量出土于河南洛阳,据说一件品相完整、造型完美的器件,市场上曾经卖出过好几十万元的价钱哩!

那位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把一堆横肉从休闲竹椅上提拽起来,接着小何的话茬说,老板,一看你俩就是行家!走,到我店里去,给你俩看一件本店里稀世的镇店之宝!

在小何的打帮和一身横肉的店老板天花乱坠的关中话吹捧下,经过一番拉锯扯锯般的讨价还价后,最终刘石以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钱的价格买下了那件古色中略溢腥臭的“骏马扬蹄”“唐三彩”。

交易成功了,付款可也是一件慎重起见的事儿。老板给一个古朴厚重的小木头匣子的底部铺了一层棉花垫,再用旧报纸裹好了古董后放到棉花层上面,又在裹好的古董上面再铺了一层棉花垫,这才小心翼翼地合上了匣盖。用小小的新锁锁定了锁扣,把钥匙交给了刘石,又用包装带把小木匣来了一个五花大绑,然后从货架的最下面取出一只装酒的礼品袋把小木匣装了,郑重其事地交到刘石的手中,一脸十分惋惜的神情。

兄弟,一定要自然大方地走,就好比你的手里提着的是两瓶“西凤酒”。啥都甭怕。有我和你的小何兄弟在,没事的、一定没事!

三人打车来到达西影路附近的建设银行,刘石用银联卡给一身横肉的古玩店老板打过去五位吉祥数字的人民币,抱着已经属于他的宝贝“唐三彩”往银行营业大厅的门外走。

大厅里的保安笑盈盈地为他们拉开了防爆玻璃门,门外三位身着短袖衬衫的年轻小伙子和一位同样是寸头发型、上达了年纪的中年男人,分左、右、前,从三个方位向刘石接近。

刘石,你抱着甚宝贝疙瘩嘞?报紧了!我们是驼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执行警察,请你老老实实地配合我们!走吧?!

寸头中年男子从黑色手提包里取出工作证来在刘石的面前亮明了身份,并把一份盖有红章大印的执行通知书也亮在了刘石的眼前。

唉!一声长叹,刘石心里明白,这一天终于又来临了。

在驼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民事调解二室里,年轻漂亮的女庭长高婷手中端着一杯翠绿色的铁观音茶水,她的心事就像那透明玻璃杯中的茶叶,一根根直立于滚烫的杯水中。她对这起民事借贷纠纷案心知肚明、了如指掌。她准备客观公正、一分为二地当着双方当事人的面调解这起案件。

驼阳区人民法院的一审基本情况:

原告驼城市浩瀚房地产开发公司(以下简称浩瀚公司),地址在本市高新开发区建业大道10号。

法定代表人刘安平,浩瀚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拓波,驼城市新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刘石,男,1979年8月14日生,汉族,现住本市驼阳区安宁路聚财巷3排4号。

原告浩瀚公司与被告刘石土地买卖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浩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拓波和被告刘石(未到庭)的妻子瞿慧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浩瀚公司诉称,2011年2月7日对被告驼城市驼阳区坨坨盖镇刘家海子村200亩五荒地进行租赁交易,因被告刘石将120万元土地租赁定金利用其当村队干的便利之机,据为己有,并未打入村委会的集体账户上。致使该200亩土地一直因余款未结而闲置至今,原告无法申办相关土地开发手续,给原告浩瀚公司造成了3000多万元的经济损失。故诉请被告立即偿还120万元本金并赔偿代还银行贷款利息(按每月1.0%算,共48月)费57万6千元。

被告刘石虽未到庭,但有其妻子到场,并有借款借据一张和二名证人到场作证。

一审判决如下:

被告刘石将上述借款120万元人民币在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归还原告浩瀚公司,并赔偿代还银行48个月的利息损失57万6千元整。合计:人民币177万6千元整。

本案受理费10000元,其他诉讼费用5000元,由刘石负担。

2015年5月14日,刘石的家属接到法院判决后不服驼阳区人民法院民事庭送达的一审判决书,随即申请委托代理律师向驼城市中级人民法院递交了民事上诉书。

2015年7月,经驼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二庭审理查明,2011年2月7日原告浩瀚公司与被告驼城市驼阳区坨坨盖镇刘家海子村200亩五荒地买卖合同,虽因被告刘石利用其当村队干的便利之机将120万元土地租赁定金据为己有、并未打入村委会集体的账户上,但因合同本身是违法的,不存在浩瀚公司无法申办相关土地开发手续、给原告造成3000多万元损失的事实。故诉原告所诉赔偿银行贷款利息(每月1.0%,共48月)的代还利息费57万6千元人民币并不成立。合议庭认为,虽然原、被告各执己见,不能达成一致意见,但上述事实清楚。

本院认为,被告从原告处借得的120万元人民币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故原告要求被告偿还其120万元本金的请求应予支持。原告请求赔偿120万元银行贷款利息(每月1.0%,共48月)的代还利息费57万6千元人民币的主张,不予支持。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5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刘石应于本判决生效后15日内,将120万元借款归还原告浩瀚公司。

本案受理费10000元,其他诉讼费用5000元,由刘石负担。

此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高婷

审判员:李建平

审判员:张利民

2015年7月14日

本件与原本核对无异。

书记员:常晓月

6

当初从驼城市半夜三更携带着会计往古城逃跑的路上,刘石一直在思考着这样的问题,欠下债务到底要不要再给还上?他有一笔巨额存款,存在了李艳艳的名下。他也曾犹豫过、彷徨过,不是放心与不放心李艳艳的问题,而是到底与结发妻子摊不摊牌结束婚姻的问题。

当金融危机最先席卷到驼城市的神谷县县时,和他合伙开公司的某煤老板携款跑路的前一天给他打过最后一个电话,二哥(刘石在家中兄弟之间排行第二)赶紧卷罩你那空窍的典当行吧,相信我的判断,三年二年内驼城的经济很难再复苏的,你懂得多米诺效应吗?现在煤炭、房地产行业用兵败如山倒来形容,有过之而无不及。听兄弟的劝,你若早点收手,还能保住下半辈子过个小康生活的资本。否则,我们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把戏迟早是会露出马脚来的,是会遭到报应的!

来不及细问,对方匆匆挂断了电话。从此,那个号码也永远地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后来谁拿谁被骚扰——都是打来讨债的主儿。

最让刘石头疼的问题还不是欠银行那一笔15万元的贷款,而是他的典当行里的数千万元集资款,都是从他的亲朋好友那里、再通过亲朋好友的亲朋好友吸纳进来的!

昨天,市规划科的马科长就给他打来了电话,说儿子要在北京结婚买房,还有三百万元的缺口,意思是他想先取出存入典当行里的那二百万元本金,利息后面再算。

就是这个电话的打来,才彻底激醒了刘石云里雾里的美梦,让他清醒地意识到不只是金融危机的狼来了,那种血腥味已经开始漫入他的嗅觉神经里来了。否则一个地级市政府的城建规划科长是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他这个小小的靠非法买卖土地起家的小“老板”亲自打来电话、追要“放贷款”的!

事不宜迟,说走就走。这是刘石一贯的行事作风。在千盟万誓地给李艳艳做通了思想工作后,二人连夜从市区的家里回到郊区的别墅里收拾起所有能带的钱物,再反身回到市区的典当行里取走保险柜里存放的全部现金。

他俩开上李艳艳名下的那辆“凌志570”, 要到外地去躲一辈子了。

刘石清楚地记得,在他被驼阳区人民法院司法拘留的那十五天里,拘留所根据市“处非办”的规定,禁止拒不履行人员在拘留期间会见家属。他在里面倒没有经受被外面传的神乎其神的那种“挨打受气”的遭遇,而是经历了三十多名被限制了人身自由后的“老赖”们拥挤在一面不足30平米的通铺上的困境。正好还是在酷暑期间,吃喝拉撒睡全部都在那个狭小的密不通风的平房里,只有上、下午两次不足一个小时的“放风”时间里才能够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再加上他那时与外婆村里刚从大学毕业回来的远房漂亮小表妹李艳艳会计正处在热恋当中,可想而知那种备受煎熬的程度。

从拘留所里释放出来,刘石暗暗发誓再不进这种鬼地方里来了。

这才跑到古城来多长时间呀?怎么又被法院的法警给逮住了?!

在被押解返回驼城市的路途中,刘石才清楚他又有五笔借款需要尽快回去履行被执行义务。

刘石的妻子瞿慧早就想通了一切。这个上有老下有小、拖儿带女的城市郊区的农村少妇!她是顶着怎样的同学压力、父母和兄弟姊妹们的压力、以及村里和镇上人的压力,特别是顶着儿女天天跟她要爸爸的压力——走过来的?!36岁年龄,从小到大一直居住在城市的郊区,高中文化,一直在镇上开着烟酒副食门市部的年轻妇女,却由于老公财迷心窍成天在外不着家,开皮包公司、包养小三、破产跑路,使得自己在不应该的年龄里过早地生出了满头白发、眼角上布满了鱼尾纹、腰身也累弯了!整个一霜打的茄子。

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有与这个“遭天杀”的男人提出来要离婚的诉求!

刘石再次走进拘留所的大门时心里就打定了主义,他不准备把欠下的所有债务还清了。

驼阳区公安局处非办会同区法院执行庭一起协商,如果刘石不能在限定的时间内履行还款义务,根据报案人的举报材料,处非办将在司法拘留期满之日,以涉嫌经济诈骗犯罪对刘石采取侦查立案、刑事拘留的强制措施。

抱着夫妻一场的最初心理,刘石的妻子瞿慧积极配合法院的办案法官,并与“债主”们协商,保全了镇上的别墅和市里的一套单元房,拿出了家中所有的积蓄,还清了五起被执行债务。

刘石出所的那天上午九点,他的妻子、儿女,年迈的老父、老母,还有兄、嫂,妹妹和妹夫们都开车来到拘留所的大门口排队等候他的出来!

有多长时间没见到最亲、最近的亲人们了?刘石的心里满是渴盼与自责,也有深深的愧疚。亲爱的儿子和女儿眼巴巴地站在拘留所的大门外,个头远远高过了一米二的隔阻栏杆。两个可爱的孩子恓惶地喊了一声“爸爸”!使得刘石的心里顿时悔恨交加、五味杂陈、热血喷涌上头顶,一个大男人当着众人的面在拘留所的大门口当场潸然泪下……

坐上妹夫的车回到了久别的距离市区只有半个小时路程的郊区老家,刘石整个人都变得木讷、呆板、泄气了。

任何人和他说话,只是本能地、机械地应答一句。而且是前言不搭后语和答非所问。所有人都认为刘石这一次彻底受到了教育,心气儿泄了,这是回心转意的征兆啊!

五天过后,刘石突然记起了李艳艳的手机号码。他用家里的座机拨打了那个号码,结果传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7

2018年7月4日20时10分,驼阳区看守所的大院里驶进来几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给下了一场大雨的暗夜平添了一份紧急与不安。从警车上下来的穿着制服的人们全部在外值班室验证、登记完毕后按秩序进入了高墙内。

院内,武警中队的战士个个荷枪实弹、两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的法官和执行庭的法警、两级人民检察院的领导和驻所检察室的干警、市公安局监管支队的领导和驼阳区公安局分管看守所的副局长,以及看守所的全体备勤民警们全部整装待命。大家都在等待着执行方案的总指挥下达“开始!”的那一句命令。

据(2018)秦刑一终字第78号刑事判决书,原公诉机关秦省人民检察院驼城市分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刘石,男,1979年8月14日生于驼城市驼阳区坨坨盖镇刘家海子村,汉族,高中文化,捕前住驼城市驼阳区安宁路聚财巷3排4号,系农民。因涉嫌犯报复社会、故意杀人罪于2016年7月3日被刑事拘留,同年7月23日被逮捕。现在驼城市驼阳区看守所羁押。

指定辩护人赵波,驼城市驼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驼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秦省人民检察院驼城市分院指控原审被告人刘石犯报复社会、故意杀人罪一案,于2017年12月21日作出(2017)驼刑初字第23号刑事判决。原审被告人刘石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3月14日依法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秦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杨宏伟、戴建芳出庭履行职务。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刘石及其指定辩护人赵波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被告人刘石与被害人黄进财素不相识。2016年7月2日,被害人黄进财驾驶13路公交车从驼城市出发到达终点站驼阳区坨坨盖镇。在返程回驼城市前,刘石因上车未往投币箱里投放一元钱人民币被黄进财要求其买票而发生争吵。当日中午11时许,刘石在与黄进财争吵的过程中产生报复社会、杀死被害人的想法,遂从驾驶员座椅后背一侧拿起公交车上的灭火器驱赶上车的乘客下车,喝令黄进财关闭了车门。扬言“世道要变了,老子成全你”!黄进财关停了公交车发动机,准备从驾驶员座位上起身之际,刘石举起灭火器朝黄进财头部猛击一下,黄进财当即倒在驾驶员座位上,头部破裂,大量出血。刘石再次举起灭火器朝黄进财头顶连击三下、脸颊连击两下,致被害人脑浆迸流当场死亡。并用自身携带的打火机点燃了公交车座位上的布套一处。所幸当日12时10分许,接到报警后的驼阳区坨坨盖镇派出所民警赶到现场,扑灭燃烧的火势,并将刘石制服。

原审法院认为,被告人刘石因欠债数目巨大、吸纳公众存款被女友悉数卷走导致心理失衡,在乘坐公交车前往市区前应拒不买票与驾驶员黄进财发生口角致黄进财死亡的严重后果,其行为已构成报复社会和故意杀人罪,应予严惩。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辩护人提出被告人刘石认罪悔罪,且为轻度抑郁症患者,请求减轻处罚的辩护意见,经查,被告人刘石报复社会、杀人,犯罪情节、后果均属极其严重,其患有轻度抑郁病症经鉴定不符事实,不足以从轻处罚。故辩护人的辩护意见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五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认定被告人刘石犯报复社会、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宣判后,被告人刘石以“曾经向驼阳区看守所包号民警田磊举报过李艳艳携巨款潜逃在古城小雁塔附近某居民楼出租屋里的事实为由,属于立功表现情节,请求依法从轻改判”的辩护意见。

检察机关提出“刘石向驼阳区看守所包号民警田磊举报过李艳艳携巨款潜逃在古城小雁塔附近某居民楼出租屋里的事实,之前已经另案处理,因此刘石的该辩解无证据佐证,不能认定。司法精神病鉴定意见证明刘石为有刑事责任能力人,对其不予从轻处罚而判处死刑,符合法律规定。且刘石案发后未对被害人亲属进行任何赔偿。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建议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等出庭意见。

经审理查明,上诉人刘石于2016年7月2日,乘坐被害人黄进财驾驶的13路公交汽车,准备从驼阳区坨坨盖镇返回驼城市前,刘石因上车未往投币箱里投放一元钱人民币而被黄进财要求其买票发生了争吵。当日中午11时许,刘石在与黄进财争吵的过程中产生报复社会、杀死被害人的想法,遂从驾驶员座椅后背一侧拿起公交车上的灭火器驱赶上车的乘客下车,喝令黄进财关闭了车门,并扬言“世道要变了,老子成全你”!黄进财随即关停了公交车发动机。在黄进财从驾驶员座位上起身之际,刘石举起灭火器朝黄进财头部猛击一下,黄进财当即倒在驾驶员座位上,头部破裂,大量出血。刘石再次举起灭火器朝黄进财头顶连击三下、脸颊处击打了两下,致被害人黄进财脑浆迸流当场死亡。事后并用自身携带的打火机点燃了公交车座位上的布套一处。所幸当日12时10分许,接到报警的驼阳区坨坨盖镇派出所民警赶到现场,扑灭燃烧的火势,并将刘石制服。

上述事实,有下列证据证实……

8

经最高人民法院死刑复核核准,刘石于2018年7月5日执行死刑、立即执行。

2018年7月4日20时30分,第一班照看死刑犯刘石的民警是常进修和李建瑞二位民警。

常进修:刘石,现在由我和李所长前来照看你,有什么要求没有?

刘石:常所长,谢谢,我什么要求也没有。

常进修:建瑞,你检查一遍刘石的镣铐,看是否紧固?

(李建瑞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捆绑在死刑椅上的刘石手脚上的镣铐,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安全牢固。)

常进修:依据惯例,除了酒以外你可以申请吃一次市面上卖着的各种水果、饮料和香烟,你报一下,我来列个清单?

刘石:谢谢常所长,那就买上点香蕉、苹果、葡萄和毛桃吧。

常进修:饮料和香烟买成什么牌子的?

刘石:买上几罐“红牛”和几包“黄芙蓉王”香烟,不然我怕睡着哩。

常进修:好的,我立马安排司机到市区去给你买。

李建瑞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一包16元钱的细棍蓝色“南京”牌香烟,给常进修递了一支,并给他打着火点燃香烟;把另外一支香烟点燃后递到刘石的嘴上。

当看守所的司机从市区买回来清单上的物品时,民警李建瑞的一盒香烟已经被他们三人抽得只剩下一两根了。

老民警常进修多半是带着安慰的心态在跟刘石对话,刘石也是彻底放下心来给这位老领导、老大哥掏心窝子哩。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刘石把他贩卖土地、开设典当行、投资房地产、入股煤矿、携带漂亮女大学生会计跑路等事件一五一十地向照看他的常进修副所长和李建瑞民警和盘托了出来。讲到得意处,他立马感觉场合不对,就停顿下来总结一句——唉,曾经太猖狂了,人狂没好死,老鼠狂了猫咬死呀!我不是人呀!我拿着那么多亲戚朋友们的钱在社会上胡漾达(陕北方言,显摆的意思),回想起来真是对不住他们呀!我造得孽太深了呀!

老婆和孩子就不用说了,我这辈子欠他们的,下辈子再来还;人家李艳艳,一个女大学毕业生,刚毕业就来到我的典当行里给我当会计,是我看见人家姑娘年轻漂亮,产生了爱慕之心。在一次请客户吃过晚饭后,是我硬拉着人家姑娘到KTV包厢里喝酒唱歌,把人家姑娘给灌醉了,到宾馆里开了房。从那次起,我经常给她买衣服、买手机、买首饰和买坤包,她要什么我就给她买什么,不管多贵。反正花得是不心疼的吸纳款。时间长了,我给李艳艳先后买了一套单元房和一辆“凌志570”越野车。市城建局城建规划科马科长跟我追要他的200万放款时,我就感觉到事发不妙了。我赶紧给李艳艳海誓山盟做通了思想工作,拉上她卷罩起所有值钱的财物和现金跑路了。

2018年7月5日上午8时,家属r联系组的民警内勤小张和小李接待了刘石的妻子瞿慧和儿女,把一式三份清单上的所有刘石的物品和记账卡让瞿慧签字、摁印后领走了。

刘石被五花大绑着,由行刑警察前后押解着来到看守所的会见室内。

他给年迈的老父亲和老母亲屈膝下跪,失声痛哭:二老,孩儿不孝,不能给您送终了!我不是人啊!

他看着防爆玻璃外已经长高长大了的儿子和女儿,心里纵有千言万语,此时已无从说起,也没有了资格再说教。执行警察拿着话筒放到他的耳边,给儿女各说一句话吧——儿子,你要好好念书,争取出人头地,千万不要向我学习;女儿,忘了我这个不称职的爸爸吧。你们要好好孝敬你们的妈妈……

他给哭肿了双眼的妻子瞿慧交待,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了,来世做牛做马再报答你的恩情吧。把我拿回家的那个“唐三彩”文物不管是真是假,在我走后埋进我的坟墓里吧。

(作者:榆阳公安分局 武俊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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