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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在闲窑中的年味



发表时间: 2017年2月7日9时09分已阅读:188 次文章作者: 榆林市公安局


来源:清涧县公安局 白瑞华
我生活着的这片古老的陕北高原,几千年前,先民们便依地形,凿洞而居,有了窑洞。而今于这千沟万壑中,随处可见密密层层,鳞次栉比的窑洞,或傍山而建、或平地而箍、或沉入地下。它们有的叫靠山窑,有的叫做地坑窑,有的叫做箍窑。按照建材划分,窑洞有土窑、砖瓦窑、石窑。然而,不管窑洞建在哪儿,用什么方式建成,窑洞可分为:盛人窑和闲窑。
住人的窑叫盛人窑;不住人的窑叫闲窑。陕北方言中,闲读作“hán”。说是闲窑,其实不闲。春放锄琅?头,夏储草,秋藏粮食,冬蓄糕。特别是过年了,闲窑里的年糕、肉丸子、黄馍馍等好吃的,勾着我们这些娃娃的魂儿!
那时候,年关将至,大人们便忙活着营操好吃喝。碾子上压糕米,台炉上炸丸子,盛人窑里做豆腐,硷畔上杀猪羊,大铁锅中蒸完黄馍,蒸烧肉。无论走到哪儿,大人们乐此不疲。婆姨们,或撵在毛驴屁股后面,拿小铁锨边绕着碾盘转,边蹭碾轱辘滚过的糕米;或黏着一把面手,嗅着碱的大小。后生们,或开水烫猪皮,蹭猪毛;或憋着气,对准羊蹄割开的小口吹气,吹得羊像面鼓。老汉汉夹回一胳肘木柴,往灶火里填。小娃娃持秸秆,串起一个个油花兰。你看,那一片片油糕摆满了盖儿,一块块豆腐装满了桶,一碗碗烧肉刚出锅,一锅锅黄米馍馍啊,酸酸的,甜甜的,看着就流口水。那时家家日子过得紧巴,这些食物平时很少见。只有此时才能吃个够,尤其娃娃们,一两碗豆腐下肚,吃撑了,走不动了。年糕刚夹出油锅,抓起便朝嘴中填,烧烫得满嘴焦泡。性急的大人,抬腿便朝娃娃屁股蛋子一脚,“给老子就是个受怂,饿死鬼转的你呀。”旁人打劝,过个年了,你何必打娃娃啦。
从腊月二十三,一直到年三十,几乎家家忙着做,娃娃们忙着吃。然而,等一切做好,便都储存进闲窑里啦!一是盛人窑放不下那么多吃的;二是闲窑不生火,冻得像冰窟,东西不易坏掉。旧以前,人多窑少,不是每家每户都有闲窑。要是外地朋友,肯定会说那么多山,可随便挖窑。其实不然,箍窑有讲究。要请阴阳先生择吉地。譬如,凡宅后有山梁大塬者,谓之“靠山厚”,为风水宝地。凡宅后临沟无依托者,谓之“背山空”,则不宜动土修建。这样,一线几孔窑,大多是盛着人,几家共用着一孔闲窑。闲窑内的炕上,锅台上,脚地上,摆着瓮瓮盆盆,坛坛罐罐,里面盛着油糕黄馍,烧肉排骨,油花兰油狭狭,主人家婆姨心灵手巧的,还会扭几根麻花放进去。这便是过年前后,所有美食。各家的美食搬进闲窑后,闲窑一年中,唯有此时上了锁。村中曾有一闲窑的墙壁上,挂着一块过年的猪肉,没等着过年,就被不速之客顺手牵走了。从此,村里大多闲窑便上锁了。然而,一般人家上锁,是为了防娃娃。即便如此,我们还会偷着摸进闲窑偷吃。
大人们赶集去了,串门去了,走亲戚去了。一院子的娃娃聚在闲窑前想办法进闲窑偷吃。回家搜寻钥匙,无果。砸锁子,不行。唯有撬门,是个法子。劲儿大点儿的娃娃,手往门腿根子一抬,朝门中间一移,门脚便露出一旮旯。娃娃们鱼贯而入,各寻各家的瓮。瓮上圆石板盖着,防耗子,劲儿小还请劲儿大的帮忙移开。移开翁盖,像是发现了宝藏,手未伸进去,口水已顺着瓮沿淌到瓮底儿。拿起个黄馍馍,冻得像块冰,放进嘴,咔嚓咔嚓地咬着,透心儿的凉,冻得直打牙瓜子。大人们在备好这些美食时,会彼此相送互品尝。娃娃们此时也很友好,你说你家黄馍甜,递我尝。我说我家肉丸子香,给你吃。硷畔上放风的娃娃,看到大人们从沟底的土路上回来了,便学鸡鸣发信号,闲窑内的娃娃们迅速打扫“战场”撤离。临走时,都不忘给把风的带点好吃的。有时,慌忙中逃出闲窑,忘将石板盖住瓮,四邻八舍的耗子,一夜之间得知了这一喜讯,钻进瓮里吃了个精光。娃娃们闲窑偷吃,大人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耗子进瓮,不用调查,便知其中缘故。这个娃娃自免不了被父亲摁在碾盘上,一顿好打。这年夜饭还没吃,油糕丸子便都进了耗子肚,这是倾家里所有预备的,哪儿再弄这么多原料,即便是有,那也来不及做了。婆姨不能打娃娃解气,此时已眼红红,泪姗姗。同院子的男人,打劝着莫打娃娃,婆姨们便端着筛筛,从自家瓮里拾些年糕、丸子、黄馍、烧肉,倒进哭泣婆姨家的瓮。莫哭了,年还是要过的。
许多年过去了,我们这些农村出生的80后,坐在一起,谈到过年,就会不自觉地聊到闲窑,闲窑里的黄馍馍、年糕、丸子,还有那因为偷吃而挨的打。虽然,曾经各家有各家的闲窑,各有各的故事,而那闲窑内的年味儿,却深藏在记忆深处。现在一切来得容易,不用说是过年,就是平常日子,冰箱里塞着满满的肉。也就是这来得太容易,少了饥饿的煎熬,和那对美食儿的深情渴望,让闲窑中的年味儿,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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